第 96 章 第 96 章
天牢里最深处透着一股久不见日的腐朽气味。
傅景踏进天牢,眼前顿时黑暗了下。
她提气,快步穿过长廊,一直进到长廊最深处的那间牢房。越往里,空气越稀薄。
墙壁两旁的火焰黯淡。
这些天,燕国朝政大乱。李子恒一手提拔的新臣们被打压弹劾,旧氏族们迫傅景登基。
傅景抛掉懵懂天真,藏住深深的恐惧,一夕间成熟许多。她极力周旋,以权相挟,终于得到了见“废帝”李子恒的机会。
“……”
高高的天窗透着一线亮光。
依稀看清稻草堆里,坐着的李子恒。他面色干枯苍白,眼眸幽幽,抬脸望见来的人是傅景,唇角微微一勾:“妹妹。”
混着气音,低到听不出语气。
傅景瞬间哽咽。
她含着泪,脸上却是坚毅倔强的表情,顿半晌,才开口道:“哥哥,他们让我继位。”
李子恒闭了闭眼,不需她多言。
他接话道:“记住提防温燕,她是恭敬候的人。留神刘淮南,他自负狂傲又被擢得太高,有些才但不堪重用,找个机会把他贬到西南戍守边关……”
傅景静静听着,不断地点头。
她认真快速记住李子恒说的每一个字,直到说完。
没听到真正想知道的。
傅景忍不住焦急起来,她双手握着冰凉的黑铁栏杆,身子努力凑近,压低声音问:“哥哥,我该怎么帮你?!”
李子恒眼眸低垂,像在思索。
他在恰到好处的停顿后道:“先照哥哥说的去做。星星,大燕国百年盛世,能否延续,全凭你了。”
傅景:“可……”
李子恒压低声音:“去找卫敬吧,其余的事情我吩咐过他。”
卫敬是李子恒的心腹。
傅景眼眸一亮,忙连连点头:“好,哥哥。那我走了。”
“嗯。”
傅景刚转过身,又像是察觉什么。
回过头去。
只见李子恒目光依旧凝视着她。
他那一双褐色眼瞳映着光竟似瞬着泪意,细看才知错觉。
“哥哥,”傅景心中不安至极,轻声问,“可是有什么还未说的?”
李子恒忽而轻笑,他挪动身子靠后坐了坐,缩进旁边的蓬松稻草堆里,显得整个人放松起来:“没事了。星星,你别害怕,有先帝圣旨和太皇太后遗诏……他们反不了你。”
这话,让傅景听着越发心慌,“那些分明都是假的东西!”
她强作坚定道:“哥哥,我定会尽快查明真相,还大燕一个清白光明的王!”
“倘若败了,也无需难过。”
李子恒点点头,唇边衔着温和笑容,“朕以天下为局,既已落子,后悔何堪。”
傅景抿紧唇,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快步往外走。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李子恒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以一己之力压着大船的颠簸全速前行,为着大燕盛世,为着天下黎民。期间几次变法,得罪过多少权贵,治罪过多少士族,自己心中有数。
全速前进的大船在浪涛夜色里撞到暗礁,是一朝不慎,冥冥之中亦是必然。
已无力回天。
他这妹妹太稚嫩、太娇惯、太善良,是没法将他从汹汹浪潮里捞回来的。
李子恒一直目送着她那很快消失的背影,直到再也望不见。脑海里浮现出,傅景身着绣满银色富贵花的雪缎襦裙的模样。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
生来为帝王,他不能耽溺于各类玩物以致消磨志气,所以爱花花灭,喜鸟鸟亡。
为君,只能将感情寄于黎民苍生。
只有妹妹是例外。
年幼失去双亲的小郡主,被接入深宫养在太皇太后膝下的小女孩,这是他可以触碰到的、被允许喜爱的唯一的存在。
而今往事难重省。
归梦绕秦楼。
“……”
这次的转身后,妹妹和他,此生多半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李子恒缓缓地阖上眼。
昏沉沉的天牢外,日光融融。
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大殿内沉香不断,从金樽带座双耳炉里袅袅盘旋而上,缭绕不绝。
卫敬穿着一身雪白衣着,太过白,映着光线耀得刺人眼。他听说傅景去天牢后,便等在殿前,仿佛早料到会被召见。
傅景直言地问:“哥哥关照了你什么?”
卫敬行礼后上前,躬身奉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缝线牛皮袋。
以为是什么书信密令。傅景欣喜打开,而后愣住。
里面满满当当,装满了米粒大小的珍珠。大小均一,浑圆莹润,颗颗泛着漂亮的淡淡光泽。
这是,她前阵子满城都没能找到几颗的粉珍珠。
祈城靠海,盛产珍珠。
卫敬解释道:“陛下命令臣在祈城寻找这个。听说郡主想要绣荷包。”
“什么,”傅景拿着沉甸甸的牛皮袋愣住,“哥哥交代你去办的事,只是这个吗?!”
“是,”卫敬面无表情地说,“陛下曾笑说,郡主给贵妃娘娘的那个荷包,至多头几针和收尾是亲手绣的……陛下会猜这小小的针脚,却猜不到郡主的雄心。”
傅景:“此言何意?”
卫敬泰然道:“郡主伪临朝政,实为谋逆。既江山易主,臣愿为吾王殉葬。”
说完,他缓缓下跪。
那身雪白衣裳看着愈加刺目。
“你…你……”
殉葬是指为死人陪葬。
傅景被他的话气得胸脯起伏不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侍女突然撞撞跌跌地进来,禀告道:“废、废帝……在牢中畏罪自尽了。”
燕帝驾崩后,南临王也在随后病逝。
顾青瓷回母国披麻戴孝。
早几年削王为藩后,南临国渐渐礼崩乐坏,如何安葬都聚讼纷纭。
顾青瓷跪在堂前,身上的九重丧服端着一丝不苟的肃穆。她时不时引帕拭眼角,眼底却清明沉静没有半点泪意。
阵阵号哭声里,顾青瓷的心神飘忽起来。
她想到燕国的太皇太后驾崩那天,傅景跪在堂前的单薄背影。骨肉之情离世的伤痛,她很难感同身受。
那个于年幼收养她,冷落她,揶揄她的宠妃,在几年的岁月里容颜衰败失宠后,因为膝下无所出,而对她逐渐上心。
也曾给她轧纸鸢、教她习字、为她画花样打首饰。
虽是顾青瓷知道她是为了利用自己,要她去争父皇的宠爱,但依旧认真习字,珍惜她的纸鸢,宝贵那个发簪。
宠妃家传的修书本领,她都一丝不苟地学了过来。
直到后来,宠妃说错了话,引得喝醉的皇帝勃然大怒赐其鸩酒自尽。
顾青瓷便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在烟雨蒙蒙的天色里,两国大丧。葬礼刚完,顾青瓷便立刻回到傅景的身边。
最近一段日子,顾青瓷离她有些远。
她躲在暗处忙着摘清自己。
谋反一事全凭快,密重臣、挑士族、伪假令……如此大的动静,时机一错便难再寻。
她只能在事后,尽量灭干净所有的证据。
抹掉所有蛛丝马迹,才能永远清清白白地陪在傅景左右。
……
侍从说,傅景已有三日未合眼。
顾青瓷思忖着,端了碗她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