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一份分析报告
扬州城,赵家绸缎庄。
三日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看透许多事情。
沈凉意跪坐在账房的角落里,面前是一摞摞的账册,手中的毛笔在纸上轻轻划过,看起来是在认真地誊写账目,实际上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些数字背后隐藏的秘密。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做过一件引人注意的事,就像所有新来的婢女一样,低头做事,沉默寡言。但她的脑子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不断地输入数据,分析数据,输出结论。
赵家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叫钱福,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精瘦的脸庞上总是挂着谦卑的笑容,对谁都和气生财的模样。可沈凉意看到的,却是另一副面孔。
第一天,她注意到钱福在记录一笔丝绸采购时,将实际支付的八十七两银子写成了九十二两。那多出来的五两,去了哪里?
第二天,她发现钱福在登记一笔布匹销售时,将实际收入的一百二十两记成了一百一十两。那少掉的十两,又去了哪里?
第三天,她终于看清了整个脉络。
钱福不是在偶尔贪墨,他是在系统地、持续地、悄无声息地转移赵家绸缎庄的资产。每一笔账面上的“误差“都不大,三两、五两、八两,最多不超过十两。单看任何一笔,都像是记账时的疏忽或者笔误。但三天下来,沈凉意保守估计,仅这三天里,钱福通过这种手法转移的资产就有三十多两。
如果这个比率是常态,那么一年下来就是三四千两。
而赵家绸缎庄一年的净利润,不过六千两上下。
这意味着,赵大有辛辛苦苦经营绸缎生意,竟然有一大半的利润被自己信任的账房先生悄无声息地吞掉了。
沈凉意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富爸爸穷爸爸》里罗伯特·清崎说过的一句话:“大多数人的财务问题,不是因为他们赚得不够多,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钱是怎么流走的。“
赵大有的问题,正是如此。
他是一个很好的商人,眼光毒辣,进货出货的时机总是踩得很准,对绸缎质量的判断力更是一流。但他的财务意识,用现代的标准来看,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也是为什么赵家的账本是单式记账法——只记录流水,不记录来龙去脉。每一笔钱进来就记一笔收入,出去就记一笔支出,至于这笔钱为什么进来,为什么出去,进了谁口袋,出了谁账户,一概不清楚。
这种记账方式,在宋代就已经被淘汰了,但在大熙朝,依然是主流。
钱福正是利用了这种漏洞。
他可以在收入上做手脚,也可以在支出上做手脚,甚至可以凭空制造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支出项目,然后从账上把钱转走。而赵大有,因为不懂财务报表分析,根本发现不了这些细微的异常。
三天观察下来,沈凉意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钱福的这种操作,至少已经持续了三年。三年下来,被转移的资产累计约有八百两之多。
八百两。
对赵家绸缎庄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对赵大有个人而言,这更是一笔足以改变生活质量的财富。
但沈凉意知道,这个问题不能急着摊牌。
她现在只是一个被买来的婢女,名下甚至还是贱籍身份。如果她直接冲上去告诉赵大有“你的账房先生在偷你的钱“,赵大有第一反应不会是感谢,而是怀疑——一个刚买来的婢女,怎么可能看得懂账本?怎么可能发现钱福的猫腻?
更何况,钱福在赵家已经待了十一年,从赵大有的父亲那一辈就开始做账房,深得信任。而她,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还没在府里正式登记的新婢女。
信任的天平,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
所以,她需要一份报告。
一份专业的、严谨的、无可辩驳的、让赵大有看完之后不得不信的分析报告。
当夜,万籁俱寂。
赵府的婢女们都已经歇下了,只有账房角落里还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沈凉意趴在一张小几上,面前铺着三张白纸,手中的毛笔蘸满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这份报告应该怎么写。
直接指证钱福贪污?不行,太尖锐了,容易引起抵触。
委婉地暗示账目有问题?也不行,太模糊了,不足以引起重视。
最好的方式,是用数据说话。不是情绪化的指控,不是主观的猜测,而是冷静的、客观的、基于账本数据的分析。让数字自己说话,让赵大有自己得出结论。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启禀东家:婢子凉意,入府三日,奉命整理账册,偶有所感,不敢隐瞒,谨以书面形式呈报如下。“
措辞极其谦卑,姿态极其低调,但接下来的内容,却刀刀见血。
她没有一上来就指控钱福,而是先从账本的整体情况说起。她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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