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账房三日
沈凉意在赵家绸缎庄做账房婢女的第三天。
准确地说,是第三个完整的白天。
第一天,她被刘氏带到账房,吩咐她“把地上的账册捡起来,按年份排好“,然后刘氏就走了,再没来看过她。
那些账册散在地上,不是被风吹的,是老鼠。账房的窗框烂了一角,秋天了还有老鼠在里面做窝,账册的边角被啃得参差不齐。
沈凉意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捡起来。
她没有立刻按年份排。
她先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万业七年,春。
那是三年前的账。赵家绸缎庄三年前的经营状况,全在这本册子里。
她坐在地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框烂角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光影,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
第一天上午,她把地上的账册全部捡起来,按年份排好了。
万业七年(三年前)的两本,万业八年(两年前)的两本,万业九年(去年)的三本,万业十年(今年)的已经攒了半本,被刘氏放在桌角,说是“今年的活儿“。
沈凉意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年的账册,从薄到厚,又从厚到薄。
万业七年,两本,每本约八十页。
万业八年,两本,每本约一百二十页。
万业九年,三本,每本约一百页。
万业十年,到目前是半本,但按页数推算,全年大概也就是两本、一百页左右。
账册厚度在万业八年达到顶峰,然后开始回落。
这不是一个健康的轨迹。
一个健康的商号,如果生意在扩张,账册应该越来越厚——交易越来越多,记录越来越多。
赵家绸缎庄的账册在万业八年达到顶峰后开始变薄,说明——生意在收缩。
但刘氏前几天嗑瓜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咱们赵家,万业八年是最好的一年,赚了六百多两呢。“
赚了六百多两,账册却从最厚变成变薄了。
沈凉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然后她把账册放回原处,开始做刘氏吩咐她做的事——打杂。
倒茶、研墨、打扇、扫地、擦桌子。
账房里一共有两张书桌。一张是刘氏用的,大而旧,桌面上全是墨渍和茶印。另一张是空的,据说是“以前账房先生用的“,但账房先生跑了之后,刘氏把那张桌子堆满了杂物——旧账册、废毛笔、半块砚台、几个空茶盏。
沈凉意把那张空桌子收拾干净了。
不是因为她想用——她一个婢女,没有资格坐到桌前去。而是因为她看不惯。
宋知晚在投行的时候,办公室里最看不惯的就是“杂物堆积“。她的导师说过一句话:“你办公桌的样子,就是你思维的的样子。“
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收拾完桌子,她坐回自己的小凳子上,在窗边,就着那道不规则的光,开始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
但她在现代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没有明确行动方向的时候,先观察。
observations——这是她给所有创业者做咨询时必问的第一个问题。
“你上一次安安静静、不带任何预设地观察你的公司,是什么时候?“
大多数人答不上来。
沈凉意现在就在观察。
她观察的对象,是刘氏。
刘氏每天早上辰时三刻到账房,先用一刻钟烧水、沏茶、把茶具摆好。然后坐下,打开最近的那本账册,看一会儿,但不怎么写。
如果有人来报账——大多是铺子里的伙计来报当日销售——刘氏就翻开账册,写几笔。
但她的写法很奇怪。
她不是按日期顺序写的。
有时候今天的事写在昨天的后面,有时候写在三天前的后面。沈凉意观察了整整一天,发现刘氏记账的逻辑不是“时间“,是“记得起来就写“。
也就是说,如果她忘了写某一天,后面想起来了,就找个空白地方补上。但账册的页面是线装的,没有格子,补写的时候往往写得挤在一起,或者散在各处。
这样的账,三个月后对账,对得非常辛苦。
沈凉意看着刘氏写字,心里想:这不叫记账。这叫“备忘“。
真正的记账,是每一笔都有它的位置,都有它的来处和去处。
但刘氏不是没能力。她只是没学过正确的方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