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5 章 大结局(上)
那一方宛如黑石的湖水死寂,不远处的银线细伶伶一条,却在混黑的背景中无比耀眼,凯撒拿着鱼竿的爪微颤,好半晌没返神。
纪淮却已经在翻布包,“看来需要下水,凯撒,避水药带了吗?”他等了会儿没回应,抬头唤道:“凯撒?”
“啊!”凯撒低应了声,脸色不是很好。
纪淮问:“怎么了?”
“没什么,”凯撒揉揉自己的胸口,“就是……突然有点心慌。”
“刚才受到惊吓了吧,”纪淮安抚得拍了拍它的脑袋,温声说:“一会儿我下去就行,你在上面多休息会儿。”
凯撒却摇头,“没事,我和你一起下去,我倒要看看罪城之心被它们放哪去了。避水的、驱寒的药都在包里头,你等我翻翻。”
好在布包没真被洛西文扔掉,里头的东西应有尽有,不消片刻,一人一鼠已准备妥当。留下厄兹在上头,纪淮将凯撒放至口袋中,手撑着岸边,缓缓入水。
哪怕是已经用上驱寒药,针刺般的寒冷也在同时渗入肌肤,纪淮下意识倒吸凉气。
直到头顶没入水下,四面八方的黑暗瞬间封顶,人像是漂浮进无垠的黑洞,感知、时间、空间,全部消失了。
凯撒拽着口袋的爪子紧了紧。
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才一瞬,黑暗中浮现细碎的光点,那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长,逐渐连成一线,飘飘荡荡地伸向黑暗内部,于是,感官突然回来了,周围也清晰了许。
凯撒察觉到纪淮拍了下自己,示意它抓住什么,它便紧紧将自己团好,只露了双眼睛。
下一秒,纪淮便执着鱼竿,向鱼线勾住的黑暗中游去。
在银网破出的黑暗里,镜湖的水流并不平静,打着旋的流水时常从身边经过,试图带离他们去往未知的海域。
已经下游得很深了。
密密麻麻的黑影摞在视野底下——那是身死被投湖的奴隶们,都保存完好,显露死前受过的极刑,姿势各异地堆叠着,远远一望,多到头皮发麻。
凯撒勉力避开一双睁着的眼睛,让自己的注意力投放在鱼线上,脑子里却不断闪现那些奇形怪状的尸体们,那种心悸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直到某一刻,后背触及温热的胸膛,凯撒才知道纪淮停了下来,只是……
脑袋覆上的手,为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
它僵硬地顺着光亮处看去——
至少有四米高的巨影占据那块坑底,长手长脚地垂在外头,周围没有别的东西,只剩那一块,重重地压迫在视网膜上,光是一瞥,就能感受到惊心动魄的压力。
白色的长袍反折在黑暗中,惨白皮肤上的血线织成绵密的网,彻底将巨影封死在坑里。银色的鱼线往前往下蜿蜒,一直蜿蜒进左部胸膛,映照出上方的脖颈和脸庞。
见到那张无比熟悉,熟悉到做梦都会梦见的脸时,凯撒的心脏瞬间骤停,然后在下一秒,直直坠入深渊里。
它死攥着口袋,才不让自己嘶吼出声。可内心里的愤怒、悲伤,已然将它震碎!
法门……洛西文……
你们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将它扔进镜湖?!又怎么敢把罪城之心,塞进它的胸膛?!
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你们这群该死的!
它是正义的化身,是善的城池之主,它在位多年,兢兢业业,从未做过任何破坏城池规矩之事,哪怕它卸任了,也该如别的城池之主般,自然消亡。
可你们看看你们干了什么?!
你们将它肉身禁锢,困死在这冰冷黑暗的湖底,让它同这千千万万罪恶的奴隶们待在一起,让恶侵蚀它身。你们还将罪城之心塞进它的胸膛,无论谁来取用,都要剖皮挖心,毁坏它身。
你们……你们怎能如此做啊!
莫名的,凯撒突然明白岸边洛西文的沉吟:“其实关于你的埋骨地,我左思右想过很久。要特别、也要折磨你。但我尚且顾念我们幼时的情谊,想着不可如此决绝……于是,最终选择了这里。”
这里,离涑最近,离心脏也最近。
原来,你的怜悯和折磨,是让我死于功亏一篑,让我和我的主人一起,长眠于此。
洛西文啊……你真的,很会为我选地方呢。
漫长永夜中,寂静湖底,这一刻,连水流都不行经,仿佛都在悲恸,都在默哀。在这深邃的黑暗里,埋葬着一位城池之主,它高大、良善、充满正义,如今却只剩一具空洞的皮囊。
许久后,纪淮拨动湖水,游到巨影上方。
裁决剑锋利料峭,只一剑便划开胸膛,鱼饵做引,一颗硕大、血红的心脏汩动着跃了出来,幽蓝色的网兜顺势一罩,将这颗心脏,彻底网入口中。
最后再看了巨影一眼,纪淮带着心脏,往岸边游去。
哗啦——
厄兹被身后的破水声惊扰,不满地低吼几声。凯撒和纪淮沉默地擦了把脸,望着镜湖不说话。
涑的尸身太大,当下他们也无法打捞,只能先让它沉在湖底。关于法门和涑之间最后发生的事,以及法门是如何做到不惊动旁人,将尸身沉湖的,凯撒都暂且不想去理了。
它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走吧,去主城,我们和法门,做个了断。”
……
冰凉、安静,卫寻抱膝坐在地上。
在这壁画后的空间里,仿佛与世隔绝,她睡睡醒醒,分不清时间的流速。
法门该是发了很大的火,隔着厚壁,她也时常能听见噼里啪啦翻找的声音,她不太敢接近入口处,大多时间都蜷缩在顶上的圆坛里,不过不知道为何,哪怕底部的壁画被打开多次,法门也没有顺着楼梯上来查看过。她得以屏住呼吸,侥幸地又多活一刻。
尤思清不常来,偶尔来时也只是放下食物和消息就走,卫寻只能捕捉到她形色匆匆的背影,在壁画后的暗影下,格外瘦削孱弱。
因为那些寥寥几句的消息,她知道了城池的嘈切,知道了纪淮的安好,知道了洛西文的死亡,知道了罪城之心的归处,知道法门,众叛亲离,大势已去,如今满是衰颓的怒火,更加阴晴不定,手段狠辣。
然而再往后的讯息,她全然不知,尤思清已有多日未来了。
卫寻摁住发酸的胃,脸埋在膝中,试图去想别的事,来分散烧心的饥饿感。
睡过去吧,睡过去就好了。
她陷入昏沉的梦境中,各式各样的波诡云谲扑面而来,可等迷迷糊糊醒来时,什么都未曾留下。
视野有些发蒙,像是套了层朦胧的滤镜,那正中央,高大健壮的人身四蹄生物抚顺飘起的红色长带,缓缓侧身。
似是也没想到这里有人类,它的表情些许怔愣,但是一直以来的品行性格使它做不出来扭头就离开的事情,特别是在这么一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
它只能微微叹气,暗叹自己没挑好时候出现。
“我是在做梦吗?”
它听见那个坐在地上的女孩呢喃,声音轻细。
人类是如此脆弱、瘦小的生物啊,如同神的普爱和怜悯,它近前,垂落视线,“不是。”
“那......”她眼底阴翳散去,颇为无措地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左臂那条红色长带上,轻声道:“你是仲裁会。”
那语气虽有迟疑,但却是陈述句。半人马便知,不用再多说什么。它安静地侧耳倾听,片刻后,便收拢了城池近期的讯息,自然也大概知晓这个人类出现在此的前因后果。
只是,面前这个人类却还疑惑缠身,倘若她问起,它也会为其慷慨解答。
此时此刻,卫寻脑子麻乱。她知道面前的半人马绝对真实,绝非之前假扮的粉糠,所以这里,真的是仲裁会降临之地吗?
她忧心好不容易见到的半人马随时会走,只能出声试图拉住它的步伐,“请等一等,我有好多问题想问,比如你、你们怎么会突然出现?是来执行裁决的吗?你知道法门的事吗?还有城池变革......我的意思是......”
卫寻叹了口气,“虽然你可能不会为我解答,但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疑问。”
“可以理解。”半人马耐心且体贴。
卫寻苦笑:“说实话,不久前我也在这见过五位仲裁会成员,不过是粉糠假扮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