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6 章 大结局(下)
尤思清却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些废话。把那些话都咽回去吧,我不说你,你也莫来劝我。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卫寻叹了口气,看着尤思清侧过身,用夹子捏起生肉,放进玻璃缸中。
客厅正中间,方方正正的透明玻璃箱夺人眼球,里头奇石嶙峋,造景独特,碧绿小蛇从枝桠处探头,幽黄的竖瞳轻睁。
卫寻蹙眉,“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蛇了?”
“你我虽联系不断,但也五年不见,怎地,现在问我这个问题?”
卫寻便知,养蛇的兴趣已经很久了,她看了眼那条蛇,又极快地挪走视线——心里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尤思清问:“什么时候走?”
“六月初六。”
“不送你了。”尤思清想了想,道:“但......若有递信的方式,别忘了我这个友人。”
她笑了下,“卫寻,我们的后半生,都要好好过。”
卫寻颇有感触,这一刻,她便知道什么都不必多说。无论在外人眼里,尤思清的状态有多么令人担忧,可与她而言,是清醒且快乐的,那就足够了。
如同她自己。
......
5月18日。
“小寻,这几年你拜托我收集的照片我都寄给你了。说实话,时间过了很久,小城镇信息科技也不发达,能存下来的照片很少......”
“没关系,谢谢李叔,我的要求是为难你们了。”
“别那么客气,只是举手之劳,这也不涉密,帮点小忙罢了。对了小寻,你什么时候回来?来李叔家里坐坐,你李婶前些日子还在念叨你呢!”
“对不起啊李叔......我...准备在国外定居了,这里平台多,对我来说发展更好些。”
“是、是......你现在事业正好着呢,年纪轻也该多拼拼,只是,你爸......唉,不说了,不说了,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哈......”
“好的李叔,我会的。”
“嘟......嘟......”
卫寻看着挂断的电话,久久未动。
等手机自动息屏时,她才吐出一口气,拿起门廊上的花和一纸袋东西出门。
......
崇望路66号,陵园。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头顶有鸽子飞旋而过,卫寻静静望着墓碑上挺拔含笑的中年男人,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西垂,暖橘色的光抚上石碑一角,她才轻声叹息。
“爸,我要走了。”
要彻底离开你了。此后的日子里,怕是再也不能陪伴着你,或许,还会渐渐忘了你。
你,会怪我吗?
忽然轻风乍起,吹散了她的发梢,像是有双手,温柔地拍了下她的脑袋,是不舍,是告别,是放开。
卫寻眼角一下子湿润。
其实城池里法门给予她的精神折磨,她在出城后就好了,视线里不会多出那些重重的黑影,也不见祈求她莫抛下自己的父亲。
然而到底还是给她留下阴影。
这五年来,她一面清醒的知道那些话不会由真正的父亲说出口;一面又胆怯地觉得,万一呢......万一父亲真的怪她呢?
直到邹喻的开解,直到所有人都对她说:“听听内心的声音,走自己的路吧。”
她才有种新生的感觉。
此时此刻,她看着照片里父亲的笑颜,终于又重获无限的勇气。
“爸爸。”她扬起笑脸,“再见了。”
往后人生,我定会好好地走下去的,你莫担心。
......
后来的时间,被拨动得飞快。
卫寻将这几年绘画所得的钱,一部分捐给慈善机构,一部分留给邹喻,玉田苑那套房子,她没舍得卖,也过续给了邹喻。除了一些路上必需的钱,她什么都没留。
临行前,邹喻特地请了假,开车送她去冈仁乸市黑沼县。
纸条上的地址,便在黑沼县的边陲。
六月初六,傍晚。
卫寻独自一人,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村落。
......
天,黑了。
零散的房屋背靠大山,夜里亮起的灯烛像鬼火,在这黑黢黢的阴影里,人们的影子靠在一起,放肆地打量突如其来的外来者。
卫寻装作没听见那些不怀好意的声音,她径直走到一户人家前,敲了敲。
叩门声在暗夜里波纹般传送,等了许久,老旧的木门才吱嘎漏出一条缝,挤出一张满是褶皱的脸。
卫寻从兜里掏出几张红色钞票,淡声道:“借宿一晚。”
她没有忽略那双眼睛骤然迸发的亮光,和其背后黏腻搜刮她的眼神。
中年妇女将门打开,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讲道:“要进就赶紧进,没好地儿给你待,就柴房里过过夜好了。”
卫寻没有异议。
灯烛渐熄,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下来,卫寻抱膝坐着,在暗夜里睁大眼睛。
已是夜半。
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轻声争执,几声闷响后,便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在缓慢又急迫地推门。
卫寻甚至闻见一股腐烂的臭味。
她缩起身子,紧攥手指,心脏快提到嗓子口。
黎明前的夜最黑。
柴房门被打开,高壮的影子拖着斧头挤进来,腥臭气瞬间填满狭窄的屋子。
许是没想到人醒着,那影子愣了一瞬,随即视线移到门口的背包上,他掂了掂,又扔了回去。
黏稠的视线爬上脸,那人桀桀笑了几下,将斧子往墙一搁,开始迫不及待地解裤腰带。
就着微末的光线,卫寻瞧见了斧子上流下的血沫。
她忍住恶心,心跳急促。
快点......快啊!
在她几近崩溃地疯狂祈祷中,那一声钟响,仿若天外来音,在男人扑上来前,抵达耳边。
卫寻松了口气,扭身一滚,抓起背包,迅速朝外奔去。
......
乳白色的月辉如纱飘动,片刻后,彻底转为黄色。
望月前的男人抬起头,呢喃:“又开宴了么......”
“是的,主上。”画苑的乌龟放下玉石,深深地打了个哈欠,“主上还有什么吩咐吗?”
白光闪烁的照壁,映出男人温和的眉目,他摇头,拿起浸水的白玉石,执起刻刀,一下又一下,专注地刻画轮廓。
画师便知,自己可以好好的享受盛宴了,顾自离开。
独留一人,在绵延万里的翠绿草地间,巨大望月前,低头塑玉。
他的脚边,大大小小,都堆满形态各异的石像,那些石像,婀娜多姿,皆是一人。
卫寻静静地看着那些石像,和石像前安静的人,心中生出酸楚。
她放下背包,走过去,“睹物思人吗?既然这般舍不得我,当初为何要装出那副冷漠的样子?”
肉眼可见,那个背影僵住。
卫寻叹了口气,轻声道:“纪淮,你抬头。”
你抬头,看看我。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请求的声音才传达过去,男人缓慢地抬头,手有些抖。
柔光般的月辉拂上肩头,遥远而僻静的城外里,一坐一站的对望,跨越了五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就消散了。
纪淮笑了笑,轻声道:“又出现幻觉了啊......”
只是这次的幻觉,倒是真实、生动得多。
卫寻鼻尖发酸,坐下来,去握他的手,“真的是幻觉吗?”
温热的肌肤相触,纪淮下意识抓紧,手心里的感觉和重量都切切实实地被他握住,他瞳孔紧缩,“你...你......”
怕惊扰什么,卫寻轻声道:“是我。我回来了,纪淮。”
“可你......”纪淮有些无措,“你怎么会进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
“找城有什么难的?上回我能进来一次,这回也同样。”
“为什么......”
“罪城的规则不就是这样?心中有求之人才能进城,”卫寻弯起嘴角,目光柔软,“如今我所求的,是你啊。”
纪淮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但抓着的手却收紧了些,卫寻便知道,他并没有所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乎。
“你的父亲......”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五年时间,足够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卫寻轻声道:“所以啊,纪淮,不要因为这些,推开我了。”
纪淮抿住唇。
“再说了,我这次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平民的登记我早做了,凯撒走的后门。”卫寻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你想推,还推不了呢。”
纪淮失笑。
是啊,她有备而来,是意外,也是巨大的惊喜。让他枯槁沉闷的人生中,有了唯一且无比珍贵的慰藉。
他又如何能忍心,再将她推开一遍?
许多情绪涌上心尖,纪淮看着她,难得嗫嚅几次,才轻声问:“我......可以吻你吗?”
卫寻弯起嘴角,垂眸浅笑。
温和的夜风撩人,碧绿的草海间,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半晌,略微无奈的声音响起,“你是想把这辈子的吻都亲完吗?”
“抱歉......”他耳朵尖有些红,“没经验。”
“......”卫寻轻叹了口气,抱住他,“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练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