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 章 大结局(下)
站定。
韩唯穿一身墨蓝色圆领袍,较之接风宴上的风度翩翩,今日明显有所收敛。
“臣参见殿下。”
太子侧首望去,眼中含着温润笑意:“韩大人果真守时。”
韩唯只当这是打趣,望向不远处江面上一艘小巧的画舫,将手中缰绳抛给随侍,走上前去。
“请殿下移步登船,商议正事。”
男人一点也不意外她的反应,冷笑道:“不是治病的药?吐什么?”
玉桑心知自己这点小伎俩在对方眼中堪称儿戏。
毒药下肚,她心尖都在发凉,只能强自镇定。
太子说过这是慢毒,旨在钳制曹広,想来需要一段时日才会悄然发作。
只要她挺住,找机会逃出去,就可以去要解药了。
是以,玉桑泫然欲泣的瞥他一眼,委委屈屈道:“爷这般粗暴,不懂怜香惜玉,便是山珍海味也能呕出来……”
对方显然领教了她的嘴硬,又笑一声:“老子看你能撑多久。”
他抱着手站到一旁,背靠木柱,就这么看着。
玉桑不理他,开始琢磨要怎么逃出去。
可惜事与愿违,这慢毒,在半个时辰后,发作了。
剧烈的疼痛自腹中传开时,玉桑心中的骂语能从这破落小屋直接捅到天外。
慢毒都发作的这么快,剧毒岂非见血封喉?
骗子!
察觉她异样,男人走上前来,蹲在她面前:“还嘴硬吗?”
一会儿的功夫,腹中的剧烈疼痛竟有消散之象。
玉桑刚松口气,结果剧痛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仿佛被身体化开分担,变成针扎般的感觉,又疼又痒,她忍不住搔挠。
这番痛苦之态在男人看来并不作假,他加紧审问:“到底是何人指示你来的?你这毒,是要投给谁?”
玉桑像是没听到男人的质问,将身上脸上挠的又红又烫,疯了一般。
慢慢的,面前的男人脸色大变,甚至退了一步:“这、这是什么?”
不止是他,玉桑也慢慢停下来了。
舞裙广袖松垮,滑落时露出的两节手臂,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这是什么……”玉桑喃喃的念,又怕又恶心,她摸了摸脸,脸上也有。
这是什么啊?为什么会长出这种东西?
她到底吃了什么?
她、她会死吗?
玉桑不敢再抓了,她缩成一团,想到了太子给的玉佩。
明明知道那玉佩来历蹊跷,明明清楚太子言行处处透着诡异。
可惊惧绝望至极时,她还存着求生欲念——太子说过,留下图案就会来救她。
他会来吧……
会来救她……
男人好像被她吓到了,一时不敢触碰她。
这时,又进来个黑衣男人,“审完了没有,大人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话音未落,他看了玉桑一眼,然后露出惊色:“她怎么了?”
原先审问的男人摇头:“不知道,给她吃了这个,忽然就长了这些。”
黑衣男人想到什么,猛地退后一步:“你、你说这像不像发了天花?”
天花?那可是会传染的?
前个男人露出惊惧之色,“不、不大可能吧,应当是毒。”
“什么毒不毒的,这分明是天花疹子,你、你别碰我啊!”他吓坏了,夺门而出:“我去向大人禀报……”
原先审问玉桑的男人也拿不准了,别说是碰她,就连待都待不下去。
眼见玉桑备受折磨的样子,他将她随意捆吧捆吧,也出去了。
微微泛着霉味的房间,很快只剩下玉桑一人,连门都没关。
玉桑被自己身上长的东西吓坏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发现痛苦有所缓解,人也渐渐清醒过来。
她很确定,自己是服下了太子的毒才长出这些的。
若要活下去,就一定要找到太子。
可她现在被韩唯所掳,要怎么逃出去?
同一时间,破落荒院外,身披清辉月色的男人站在墙下,面前跪着的正是从房中退出的两个男人。
听着他们的回禀,他长眉一挑,玩味笑起来:“嘴这么硬,还没有将孤供出来?”
很快,他又径自释然:“也对,身上中了毒,自然不敢乱讲话。”
太子转过身,宽厚的披风轻轻旋起一个弧度:“仔细些,别叫她发现端倪。”
两人称是,回去继续演戏。
看着荒院另一头微弱的灯火,太子问:“那边情况如何?”
飞鹰知他问的是什么,回道:“殿下料事如神,李将军已找出曹広贩运私盐的路线,扣下四艘货船,缴获私盐百石,一干人等也已扣押。”
回禀时,飞鹰心中由衷佩服。
韩唯此次前来为的是劝降曹広,以诸多利处条件化敌为友,甚至将他招至三殿下麾下,为其助长一波势力。
殿下来此时,韩唯与曹広已搭上线,甚至成为曹広座上宾。
今夜骇河夜宴,请的就是韩唯。
原本,韩唯很快就能得逞,结果殿下一招釜底抽薪,绝曹広私盐进项,等于断其一臂,曹広不会善罢甘休之余,自然也会怀疑朝廷派来的这些人。
韩唯要拿下曹広,恐怕还要再费些时日。
虽然不知殿下如何能一找一个准儿,整曹広跟玩儿似的,但并不妨碍飞鹰佩服他。
相较之下,太子脸上没什么得意喜色,又问:“线索留了吗?”
闻言,飞鹰的敬佩又转为疑惑,如实道:“已经散出去,玉佩的消息也夹在里面。”
殿下整顿曹広完全是他一人决策,而今却要做出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的假相,更编纂报信之人身上有一块雕鸣鸡穗禾,寓意长命百岁的玉佩。
换言之,谁有这块玉佩,谁就是给朝廷通风报信背叛曹広的人。
而殿下,把这块玉佩给了那青楼女子,告诉她,想要得救,就一路留下这个玉佩的纹样。
再过不久,曹広得到消息,便会铺散人力搜索这个“叛徒”,若她泄露了玉佩的消息,便会立刻被曹広的人抓住。
曹広为人凶狠无耻,以她的容貌落入他之手,必定惹来一通下流折磨。
如今她被喂了药,浑身长满疹子,便是再急色的男人瞧见她也胃口全无。
太子似乎在设计玩转她,却又于微妙的安排中为她避开了可能会面对的耻辱折磨,只留寻常皮肉之苦。
委实怪哉。
……
玉桑忍着身上细密的痛痒,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捆她的人不大走心,一条绳子从手缠到脚,结打在脚踝。
她挪到墙边两腿后折抵墙,身体后仰,摸到脚踝处的绳结,飞快解开。
终于恢复行动,却因毒发折磨耗去太多体力,起身时险些又跌倒。
玉桑大气不敢出,飞快抱住木柱,打量起周围。
室内已显破落,像个荒宅,周围更是寂静无声。
房门开着,露出外间被月色照亮的庭院。
玉桑试着探出头,又飞快藏身捂嘴——刚刚出去的两个男人在荒院一角燃了火堆,正背靠大树打盹儿。
她身上样子可怖,他们许是害怕会传人,所以才没进屋。
机会只有一次,玉桑屏住气息暗中观察许久,终于等到二人睡意最浓时,动作利索的溜了出去。
几乎是她前脚刚走,飞鹰后脚便向太子禀报。
太子仿佛终于等到一场好戏的精彩节点,眼眸里泛起丝丝凉凉的笑意。
审问她时,她并未供出自己,他一点也不意外。
因为她还得等着他去给她解毒。
她虽逃了出去,但应该不会傻乎乎回到艳姝楼让韩唯守株待兔。
接下来,她理当会留下玉佩纹样,等他按图索骥去救她。
笑着笑着,太子眼里多了几分狠色。
江玉桑,这一世,孤会给足你机会来依靠孤,利用孤,甚至欺骗孤。
但你每做一次这样的选择,都会有相应的报应在等你。
……
身上的痛痒没有半点消减,反而因为身体动作活络血液变得更加难受。
逃出来后,玉桑回过头,终于看清了整座荒宅的面貌。
三更半夜荒郊野外,一座荒宅屹立于此着实诡异,可玉桑根本没工夫害怕。
她不辨方向,只知道离那里越远越好。
他们随时会发现,她多跑一步,就多一分安全。
可是夜太黑了,玉桑很少走夜路,加之痛苦时不时加剧,她终是体力不敌,狠狠摔在地上。
那听来就觉得疼的闷响,让尾随监视的飞鹰和黑狼都隐有不忍。
原本娇俏粉嫩的人儿,狼狈又脏乱,换了别的姑娘,早该吓到大哭。
可她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概是摔疼了,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在他们觉得她已昏过去时,她竟又挣扎着爬起来,活像一株立根破岩的野草,再难也要探出头迎向天光。
她又开始往前走,两人只能跟上。
飞鹰怕自己看走眼,问黑狼:“她可曾留下玉佩纹样的刻痕?”
黑狼摇头,“没有,她刚才趴了半晌的地方我也看过,没有刻痕。”
飞鹰疑惑,诚然,殿下在这事上给她设了个陷阱,但对她来说,留下刻痕就等于引殿下来救她。
都已经这样了,为何还不留下讯息?
正疑惑,前方扑通一声,她又摔倒了。
这一次,玉桑已力竭,身上那股又痛又痒的滋味,像是能啃噬气力,她站不起来了。
又趴了一会儿,她撑着最后的力气爬到一棵树下,背靠大树缩成一团。
少顷,她伸手探入发中摸索一阵,竟从发髻里摸出一块玉佩来。
玉桑被毒折磨的精疲力竭,脑子恍惚,记忆错位,以为自己还是小时候。
她还小的时候,已经学会跟客人赚赏钱。
因为人美声甜,赚得很多,便被罗妈妈盯上了。
她是楼里的人,客人的赏钱也得与楼里分成。
起初,玉桑乖乖的让妈妈把自己的小兜兜翻个底朝天,分走一部分钱。
后来,她就学会了在身上各个地方藏钱,尤其擅长在头发里藏东西。
她的头发又黑又密,编好的发辫一盘,能藏好多铜钱和银票。
妈妈再翻她的小兜兜时,钱已被转移,分走的就少了。
后来她学会低调,妈妈只当她不似从前讨喜,没那么多赏钱,便放过了她。
马车上换装时,玉桑灵机一动,在盘发时将玉佩藏进了头发里,还用线绳加固。
手法之娴熟,令玉佩一直稳稳当当藏在发中,那人搜她身时都没搜到。
靠着粗粝的树干,玉桑轻轻笑了一声。
带了点得意,又有点庆幸。
体内痛苦再度袭来时,玉桑已无暇顾及身上难看恶心的疹子。
她吃力的举起手中的玉佩,盯着它渐渐出神。
殿下说,留下这个,他就会来救她了……
殿下来救她,就可以给她解毒。
这疹子只要不死人就没事。
说不准殿下误毒了她,让她毁容,想起些什么过往,也不会那么生气了呢?
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还是可以……
玉桑神智不清,甚至觉得心里低低呢喃的声音来自另外一个人。
殿下……桑桑好难受……
救救我……
忽然间,已陷迷蒙之态的玉桑忽然睁眼,眼里残存清亮之色。
不对劲。
对方若要她吃苦头,大可直接用刑,为何会将不知是何物的东西给她喂下?
若这是剧毒,她当场毙命,他们岂不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或许,方才他们只是故意试探她,从她的态度可知这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
可她服下后又的确有发作,所以……
这会不会是他们设的计谋?
假意放她走,她必会去寻找指使自己的人求解药。
他们只需顺藤摸瓜,自不愁抓不住人。
荒郊深夜,玉桑逃跑时没害怕,此时此刻,却觉毛骨悚然。
或许,现在已经有人躲在暗处跟着她……
玉桑紧紧缩在树下,含着惧色的眸子打量起周围。
……
“她在看什么?”飞鹰躲在树上,一双眼夜视极好,将她的举止看的清清楚楚。
黑狼疑惑:“难不成是发现我们了?”
事关尊严,飞鹰否认:“不可能!除非她功夫在你我之上!”
黑狼没同他争辩,眼睛一亮:“她有动作!”
夜色里,玉桑仍保持着背靠大树的姿势,双手却背到身后,在树根处动作。
她的动作幅度轻小,甚至没发出太多声音,装作力竭休息。
大约一刻钟后,她终于能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顾不上身上的泥草,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
就在飞鹰和黑狼准备继续跟随时,有另一道身影自夜色中走出来,站在她靠过的树下,垂眸看着树根处。
两人一惊,连忙现身上前。
“殿下?”
怪了,殿下难道不是在马车中等他们回禀复命吗?
他怎么亲自跟来了?
虽说殿下自小习武功夫不俗,但藏身时气息敛得他们都没察觉,还要他们干什么?
太子没理二人,一双沉黑的眼一直看着树根处。
忽然,前头传来了女人尖叫反抗声,当中还夹了男人下流的笑声。
下一刻,男人的笑变成惊吓的尖叫。
飞鹰和黑狼尚未反应过来,太子周身溢出杀气,竟抽了黑狼的刀追过去。
两声骨裂响,见色起意的夜旅人被刀背震断手骨,当场昏死,重重倒在一旁。
而被他剥了衣裳的人,嘴角挂着血痕,也失去意识。
她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小衣,暴露在外的肌肤全是可怖的疹子。
黑狼追上来时,只见太子扔下刀,面无表情解下身上的披风,将地上的少女严丝合缝裹住,打横抱起。
他往马车方向走时,留在树下查看了一番的飞鹰也赶过来。
“殿下……”
太子抱着玉桑,路过飞鹰身旁时,目不斜视:“孤不想再看见它出现。”
黑狼才发现飞鹰手里捏着的正是殿下那块玉佩,沾了些泥。
他后知后觉道:“这……”
飞鹰对太子称是,回头对黑狼道:“她用簪子翘起一块草皮,挖洞将它埋了,又盖上草皮,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黑狼这才缓过神。
所以,她不仅没有留下什么玉佩纹样的刻纹,还把玉佩藏起来了?
是因为知道这是殿下的贴身之物,即便她被抓去,身上也没有会牵连殿下之物?
可这是殿下留给她的求生线索啊!
黑狼满脑子疑惑:“那……殿下方才是什么意思?”
飞鹰神色一肃,将玉佩握在掌中,只听几声脆响,继而是磋磨之声。
片刻功夫,玉佩已在飞鹰的内力下化为粉齑,四下飘散。
飞鹰拍拍手:“就是这个意思。”
黑狼恍然。殿下这是……临时变卦?
随着这玉佩从世上消失,便不再有所谓的“线索”,曹広的人自然不可能找来。
那之前又是突击曹広,又是放消息留线索,还拿玉佩设计那女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玉桑终究是太子的人,江慈少不得要同正主打个招呼,但她本能的不希望江慈与太子过多照面,是怕刚刚确定的事再生枝节。
没想,当江慈面见太子道明原委后,太子悠悠笑道:“早闻江娘子热心纯善,今日一见,果真不虚。只不过,玉桑一介烟花女子,让江娘子为她奔忙实在不合适。若江娘子不嫌麻烦,安排个老奴为她张罗即可。”
几乎是太子话音刚落,两个女子皆有了反应。
原本立在一旁的玉桑轻轻抬头,微蹙眉头看向太子。
至于江慈,到底年轻,出身教养再好,陡然听到太子这番坦白直言,还是露出讶色。
玉桑竟是个烟花女子?
若是寻常官家女子,必会立刻与这种人拉开距离,以免坏了自己的清誉。
可江慈是敢女扮男装跟着韩唯混进曹広宴席的人,更乌糟的场景都见过,还不至于被一个出身吓得退避三舍。
只不过……
太子身份尊贵,即便东宫最末等的侍妾,也得是良家女子。
如此来看,玉桑进了宫也难有前程,甚至可能进宫前就会被打发了。
毕竟太子都没想过为她遮掩身份,显然是因为不重视。
昨夜衣裳和火斗的事再度萦绕心头,江慈略一思忖,飞快拿定主意。
她作出顺从了太子的模样,笑道:“既是公子的吩咐,小女子自不敢越俎代庖。”
玉桑眼珠轻动,是想看江慈,目光刚刚触及她的衣角,又飞快收回来——赶在太子的目光扫过来之前。
太子看到的玉桑,面不改色,并未因江慈的避嫌露出丝毫受伤之色。
事情敲定,江慈借口寻府奴来为玉桑张罗而告退,太子客气道谢,起身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身回来,慢步到玉桑身边,微微偏头:“失望吗?”
玉桑黑眸抬起,疑惑道:“郎君此话何意?”
太子冷笑,话说的毒辣:“你倒是想与人家姐妹相称,巴结亲近的很,可也不看自己是什么出身,配不配得上。这不,人家一听说你的来历,立马退避三舍。”
玉桑眼帘轻垂,很快复又抬起,黑亮的眸子里蒙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奴婢是郎君真金白银赎回来的,要巴结亲近,也该是冲着郎君。”
“江大人对郎君尚且礼待敬重,只要奴婢一日是郎君的人,又岂会怕主人家轻视?”
三言两语,竟直接抹掉她对江慈亲近的事实,做出从头到尾一颗心只黏在他身上的模样。
抛开前尘往事不说,仅她眼下的神态语气,看着委实真诚。
可就是这副嘴脸,骗了他三年。
太子笑了一下,倾身逼近:“你这眼睛倒是看得明白,那,你想如何亲近巴结我?”
他分明一个字都不信,却又作出感兴趣的样子。
玉桑拽紧小拳头,恨不能照着这张俊朗的脸抡过去。
是黑狼的出现打消了她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公子,车马已备好。”黑狼说完,又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太子。
太子神色肃然的瞬间,玉桑下意识后退几步。
同一时间,太子接过书信,却并未急着拆开,而是转头望向她,眼里滚过复杂的情绪。
玉桑回过神,不由愣在原地,没敢抬头。
从前,即便完成了圣人每日安排的事情,太子也会遇到些急来的事。
哪怕前一刻他们正当缠绵,他都会立刻收拾心情,同她交代几句,严肃认真去处理。
玉桑带着目的接近他,多半时候都要扮演乖巧的知心人儿。
可这种时候,她其实并未做戏,是真的不纠缠不胡闹,乖乖退开。
那时,她喜欢看他认真做事的样子。
时间一久,次数一多,这竟成了习惯成自然的事。
他神色一变,她便知道了,尚未开口,她已抱着他的披风站在几步开外,浅笑注视。
在她这里,他从不需要交代,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费心费神。
她什么都懂,什么都能为他想到最体贴的程度,却又并非刻板的温柔,而是将那些勾人的小性子,小脾气,精准的嵌在他富有兴致与余力的时刻。
这样量身打造的心计,世上有几个男人受得了?
太子敛眸,掩去自嘲,仿佛没有看到玉桑的退避,拆开书信来读。
一旁,玉桑也正为自己不好的坏习惯反省。
她不是为了扮演曾经的江良娣才留在他身边的,她得确定太子来此的目的到底为何,会不会对付江家,报复姐姐。
那封信里兴许就说了什么正经事,她躲什么呢?
假装不知规矩偷偷在旁瞄几眼,不比自己瞎猜担心来的舒坦吗!?
失策!
玉桑暗暗后悔,脚跟不老实的垫起,试图偷瞄。
突然,太子五指一收,信纸在他掌中揉成一团,目光凌厉的扫向玉桑。
玉桑猝不及防,脚跟落回原地,结果震到了腰,又是一阵疼。
“不舒服?”太子将纸团塞进袖口,一边理着袖子一边问。
玉桑觉得他其实很有气人的潜质。
是他命她上.床,也是他踹她下床,一回头,他比谁都疑惑无辜。
放在往常,玉桑少不得要呛上几句,可这会儿不行。
她隐约觉得太子来事儿了,是个探口风的好机会。
“不疼。”玉桑忍疼撒谎,小腰板笔挺,精神抖擞。
太子却道:“我问你疼不疼了吗?”
玉桑:……
太子自她的表情有了判断,“现在不疼,看来刚才在疼。疼就留在江府,不必跟着了。”
这不是在同她商量,而是在命令。
玉桑很想跟着探听,但身体条件不允许。
她扶着瞬间老了五十岁的腰,低声道:“多谢郎君。”
……
太子出府,不可避免惊动到江古道。
“江大人不必劳师动众,孤刚出病期,眼下尚在休养,益州风光好,孤自行走动即可。”
江古道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昨夜的接风宴也草草结束。
然则太子人在益州,万一有个闪失,他是难辞其咎的。
只有他二人说话,江古道实实在在摆出了恭敬之姿,称呼也随他变了:“不知殿下可有想去的地方,下官或可擢人安排,免得殿下徒增劳途。”
太子淡淡一笑:“不必,自会有人替孤安排。”
江古道不再纠缠,恭敬称是。
走出江府,太子没上马车,而是自己牵了马。
其实,他出行时多是自己骑马,今早先让喊飞鹰套了车。
飞鹰和黑狼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马车大概是给别人备的,可别人临时出不了门,殿下就又改了主意。
城内严禁疾行,太子也不着急,骑着马慢悠悠的走,目光仔细的打量着城中的一切。
又路过了艳姝楼,他侧首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远不及对其他事物那般认真。
最后,他们到了骇河边。
曹広被搅和了私盐生意,今日已有收敛之势,对韩唯这个朝廷的走狗亦防备起来。
刚刚站定没多久,又有一人牵着马徐徐行来,与几步之外站定。
韩唯穿一身墨蓝色圆领袍,较之接风宴上的风度翩翩,今日明显有所收敛。
“臣参见殿下。”
太子侧首望去,眼中含着温润笑意:“韩大人果真守时。”
韩唯只当这是打趣,望向不远处江面上一艘小巧的画舫,将手中缰绳抛给随侍,走上前去。
“请殿下移步登船,商议正事。”
艳姝楼是益州最有名的妓馆。玉桑的生母曾是楼里最出众的花魁,一夜一曲,已是许多花娘挥汗淋漓伺候多晚都赶不上的成绩。
用蓉娘的话说,在见色起意的男人眼里,美人拥有与生俱来的特权,但若不懂得恰当利用,特权也是催命符。
她的生母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识人不清,轻信承诺,深陷泥泞,好牌打烂。
原本,她可以做一个风光的花魁,待攒够钱赎身,和所有逾龄退场的老姑娘一样,找罗妈妈打通关系易名换姓,在一个好山好水之地富贵养老,结果落得千金散尽花容消损。
可怜,可悲,也可恨。
也是这个可怜可悲又可恨的女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尚在襁褓的玉桑送回了艳姝楼。
然艳姝楼这种欢乐场,男人寻欢作乐,女人自顾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