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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钰田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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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三章 多歧路,今安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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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为江苏模式不可能推行于天下的理由。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广阔的大顺帝国里,江苏省和甘肃省的区别,到底有多大。

  也根本不知道,动辄百万流民起义的场景,到底有多恐怖。

  即便他学习汉文,自小读书,看过史书中许多流民起义的故事,但却终究不能真正理解那些简单至极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动摇的他,心里想着的,便是江苏一地可以兴工商而富,似也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后果。

  如果真的粮食足够,或许未必非要行复古之策。

  至于松苏到底是什么模样,或许真的只有自己亲身去了南洋,才会明白。

  当然这只是或许。

  也虽然他自己都觉得,刘钰将他们比作更像锡兰国是一种侮辱,他们始终觉得自己是正宗的小中华,比安南、日本更正宗。

  但这些天真正见识到了真实的大顺之后,明白大顺的土地私有制、雇工制到底是什么样的时候,其实他内心也明白,似乎确实和大顺并不像。

  一点都不像。

  是像现在活生生的中华?

  还是去像书册古籍里尚有奴婢制和门阀的中华?

  这并不是个难以抉择的难题。

  当大顺的海军驻扎到了釜山,切断了朝鲜国和日本国之间的二道贩子丝绸贸易之后,小中华这个概念,已无意义。

  小中华这个概念,只有在真正的中华没有军舰常驻对马的时候,才有存在的价值。

  而现在,中华天子的军舰已经常驻釜山、对马,对日本的标榜已然毫无价值。

  因为对中华这个概念有最终解释权的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当军舰穿行于对马的时候,拥有最终解释权的这群人之一,如同刘钰,便可以笑着告诉他:不,你们不像,像不像我还不知道吗?你们更像锡兰。

  权哲身并不能理解,天朝广阔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如同他不能理解,改革后江苏的模样和别处的不同,比朝鲜国和锡兰国的差别更大。

  所以,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未来的模样。或者说,小中华应该有的模样。

  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源于他所目睹的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的震撼。

  而是源于他看到这一路,有农民拿着自己的地契去借贷、看到农民在售卖自己的粮食准备交税、看到江苏的徭役制取消而用的几十万闲民、看到那些不是隶属某人奴婢的自由的雇工在棉田劳作。

  在他来之前,朝鲜国的土地交易,仍旧是不合法的。

  富庶与否,区别只是单纯的穷与富。

  土地制度,徭役制度,税收制度,货币制度,这才是中华与否。

  即便权哲身再懵懂,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些东西才是区别之所在。

  自小生活在“小中华”的幻境之中,当真正悄悄来到中华的时候,便可以感受到之前的幻灭。

  本身就是附庸文明,大顺得国又非夷狄,朝鲜国的儒生没有属于自己的包袱,所以丢弃起来其实比大顺这边的儒生更快。

  因为在江苏,尤其是已经完成了改革,痛苦的转型期已经过去的江苏,他觉得,老师的担忧,好像有点过于杞人忧天。

  天朝尚且如此,似也并无问题,老师所担忧的一切,都已经在松苏上演,并无问题。

  或者,即便有问题,好像也不是不能解决。

  看起来,松苏的转型就很“简单”,也就五六年的事。

  实际上,他是大错特错。

  松苏转型其实一点都不简单,也根本不是五六年的事。

  往远了说,当长江突破山峦,冲出这片三角洲入海口、深邃的江面贯通从湖北到松苏水道的时候,就已经在打基础了。

  往中点说,当黄道婆从遥远的海南带回了棉花纺织技术、当大明征收折色本色促进了纺织业交换发展的时候,就已经在打基础了。

  往近点说,当大顺开始兴造舰队,夺取南洋,彻底不用担心西洋军舰直插镇江截断漕运的时候,就已经在打基础了。

  看着转型好像是五六年、最多二十几年的事。

  实则哪有那么简单?

  要真是这么简单,孟松麓所处的事功派,早就解散了。

  他们并不反对江苏此时的富庶与成绩。

  但很清楚转型的痛苦,以及别处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完成这样的转型。

  这些最关键的东西……孟松麓知道。

  但孟松麓没说。

  最多只是说了句均田仍为天下第一仁政。

  甚至都不是在说均田是天下第一仁政这件事本身,而是在争论这是弱水之桥、还是圣道彼岸,这种纯粹理论性的东西。

  孟松麓知道却不说,这是耐人寻味的选择。

  可以说,是因为权哲身不知道,也没问,所以孟松麓不说。

  也可以说,是孟松麓知道刘钰开始鼓吹粮食够吃论之后,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想说,压根不想告诉眼前的人。

  至于,是觉得江苏的路是对的,那些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还是说,因为他并不觉得过程是对的,但觉得这样有利于大顺,于是压根避而不谈,不问不答,隐约觉得这种霸术的对外扩张模式可以接受?

  毕竟,细究起来,孟松麓知道,权哲身如果不知道他自己不知道什么,那么就不会问。

  于是两个同是实学派儒生的人,在互相送别之际,各怀心思。

  高谈阔论,指的就是孟松麓那种说话方式。

  高到讨论均田这个天下第一仁政,到底是桥,还是岸。

  却决口不提怎么均、不均的后果、以及均的困难。

  他知道那些不高的、踏实的东西,但他此时选择不说。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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