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木偶记
满。
台下再次响起叫好声,呼声高过一潮又一潮。
伍晴略带羞怯地笑着,没有吝惜自己的掌声。
她从人海中来,哪里都发着光。
……
“师父,今天有个姑娘来听我唱戏,生得很是漂亮,就像仙子一样。”
苍云拎着线板,看着牡丹人偶的脸谱,像丢了魂。
老人雕着柳木,手中的刻刀停了一瞬,叹了叹气,头也不抬地道。
“那个姑娘啊,伍家老爷的独女,宝贝得不得了,还是先进的知识分子。”
该来的劫终归是躲不过。
“伍家啊。”
苍云叹了叹气,眼眸黯淡了下去。
这种大户人家的女孩子,看一眼都是奢望。
往后的时间里,伍晴经常来这个地方听戏。
有《桃花扇》,有《霸王别姬》,也有《梁祝》。
每次看着她站在人群中,他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尽管她从未见过他的模样。
那块隔在两人之间的幕布就像一道天堑,清晰地告诉着苍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暑去寒来,年复一年,伍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上门求亲的人踏破门槛,但伍老爷子对自己闺女可是宝贝得不得了,硬是不舍得嫁出去。
“过两天,伍家老爷给她女儿办生日,我们戏班受邀去演出,你好好准备一下吧。”
老人看着苍云手中的木雕,犹豫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他只是微微叹息一声,便佝偻着背离开了。
“生日吗?真好,从小到大,我还没过过生日呢。”
苍云轻轻笑了笑,轻轻抚摸着木偶的脸颊。
那张脸,隐约有伍晴的影子。
他是孤儿,从小就被师父收养。
师父始终秉承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花大气力送他去私塾读书,不想让他跟着自己走唱戏的路子。
却不曾想,苍云不是读书的料,但天生就适合吃唱戏这碗饭。
两天后,伍晴十八岁的生日。
伍家的宅邸门庭若市,前来捧场的人络绎不绝。
苍云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出落得很是动人的大家闺秀,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直到小芬挽着伍晴的胳膊从他的身旁经过时,他才抬起头匆匆一瞥。
她真的很漂亮,唇似涂了丹脂,眉间点了一粒朱砂,洋气的碎花白裙如清纯的茉莉。
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但不知有什么话讲。
在人情世故上,他是个略显木讷的小伙子。
人情世故不比牵丝木偶戏,没有话本里的故事那么动人,也没有戏曲那般婉转动听。
所以,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舞台布置得很快,这是给伍家老爷准备的,容不得半点马虎。
道具全部是连夜赶工制作的,苍云也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
他表演的,依旧是《金鳞记》。
“正好是鸳鸯双宿碧波静,明月儿印花影上了东墙,踏青苔湿了凌波袜,学一个巫山神女会襄王。”
这是鲤鱼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来到了张珍书房的一幕。
“只见他伏案上,卧书房。头倦抬,眼懒张。好一个文章魁首读书客。骨秀神清少年郎。莫非我前生欠下了他的相思债。见了他意乱心慌爱欲狂。”
苍云隔着幕布,看着那端坐在席位上,巧笑嫣然的伍晴,思之如狂。
戏班的表演很是成功,伍家老爷很是满意,给了一笔不菲的赏钱。
苍云回去之后,脑海中一直回想着伍晴的样子。
往后的日子,伍晴出现得少了,苍云一边唱戏,一边在人海中寻觅她的身影。
“劝你最好还是死了心吧!伍家老爷野心可不小,他是要把她的小姐,嫁给军阀的。”
师父恨恨地说道,一把夺过他雕刻的木偶,扔到了地上。
苍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捡起那个雕刻了很久的木偶,咳了咳。
思念,真的能使人日渐消瘦。
……
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炮火声终归是侵扰了山城的宁静。
小芬牵着伍晴的手,往山上跑去。
穿着军装的日本兵在后面紧追不舍。
“小姐,你快跑,不要管我。”
小芬松开了伍晴的手,一把将她推开,然后孤身朝着那些追赶来的魔鬼们跑去。
刺刀穿透了少女的胸膛,小芬面容扭曲,染血的手颤颤巍巍地拉动了引线。
“跑!”
轰鸣声响起,霎那间火光冲天,泪水在风中散落成珍珠。
翌日,城市被侵略者占领,大量的驻军驻扎进了城内,噩耗也随之传来。
“伍家老爷带头反抗日本人,全家上下都被灭了门。还准备抓伍家小姐去做慰安妇。”
“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呢?”
“唉,被赶到山上,走投无路,一头撞死在了石头上。”
“那帮东西真是畜牲啊!”
老人坐在茶馆,看了一眼议论纷纷的茶客,又看了看自己的徒弟,喉咙哽咽。
苍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大笑无声,大悟无言,大悲无泪。
他一如既往地唱着木偶戏,闲暇时,便雕刻着手中的木偶,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在房间里呆坐着,透过幕布看着外面的世界,一坐就是一整天。
“咳!”
苍云呼吸一阵不畅,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手中紧握着的木偶染了血,那是伍晴的模样。
相思成疾,药石无医。
他因过分思念而消瘦了许多,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听闻伍晴死去后,寺庙中有个得到的老僧,心疼着姑娘的命运,花费了巨大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