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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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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无妄变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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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冰雪城,便问:“怎么样了?”

  谭花摇头:“还在生。赵稳婆说,胎位不正,又是早产,凶险得很。”

  卢和铃心中一沉,快步上楼。

  三楼廊间,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里李嵬名的嘶喊声已变得沙哑无力,间歇时长时短,听得人揪心。

  卢和铃推门欲入,赵稳婆却挡在门前,满头大汗:“少夫人,里头污秽,您还是在外面等吧。”

  “情形如何?”卢和铃直接问。

  赵稳婆抹了把汗,压低声音:“不妙。从午时到现在,宫口只开了六指,孩子头还没转过来。李姑娘力气快耗尽了,方才晕过去一次,灌了参汤才醒。再这么下去……”

  她没说完,可意思明白,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

  卢和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若到万不得已,保大人,可能保得住?”

  赵稳婆苦笑:“少夫人,如今不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问题。李姑娘早产又难产,气血两亏,便是现在用虎狼之药把孩子打下来,她自己也……也难撑过去。”

  卢和铃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想起尤宝宝临走前的嘱咐:“这孩子气血异于常人,若足月生产,必是难产。可若早产……只怕母子皆危。”

  当时只当是医者常言,如今方知字字如刀。

  屋里又传来李嵬名一声嘶喊,随即戛然而止。

  片刻后,是稳婆焦急的呼唤:“李姑娘!李姑娘醒醒!不能睡啊!”

  卢和铃双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戌时、亥时、子时将近。

  李嵬名又晕过去两次,每次都被参汤灌醒。

  她浑身汗湿,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双目涣散,口中喃喃着听不清的话语,有时是党项语,有时是汉语,有时唤“母后”,有时唤“杨炯”。

  赵稳婆急得团团转,对卢和铃道:“少夫人,得拿个主意了!再拖下去,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卢和铃站在门外,廊上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里头那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子,看见那个还未出世便已搅动长安风云的孩子。

  保,还是不保?

  若保,很可能母子俱亡;若不保,或许……或许还能留一线生机?

  可王妃有言:杨家绝不骨肉相残。若今日为了什么卦辞预言,就对自家血脉下手,往后这口子一开,再想拦可就拦不住了!

  这话如重锤,敲在卢和铃心头。若此时她下令报李嵬名,她就是有一百张口也说不清呀!

  正自纠结,忽闻楼下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咚!咚!咚!”

  子时已到。

  刹那,异变陡生。

  三楼产房内,原本气息奄奄的李嵬名忽然浑身剧震,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竟泛起一抹诡异的金红之色。

  她腹部高高隆起之处,忽然透出淡淡红光,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亮,竟如灯烛般,将整间屋子映得一片红晕。

  “这……这是……”赵稳婆惊得后退两步。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清香自李嵬名身上散发出来。那香气非兰非麝,清冽甘醇,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门外,卢和铃和田甜也看见了门缝里透出的红光,闻到了那股异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更奇的是,李嵬名此刻竟不再嘶喊,反而平静下来。她仰面躺着,望着帐顶,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说了句什么。

  赵稳婆凑近去听,只隐约听见似乎是党项语,音如“贺兰”二字。

  紧接着,李嵬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使力,再次晕了过去。

  冰雪城外,长街寂静。

  子时已过,万家灯火俱灭,唯有街角一个卖冰糖雪梨的小摊还亮着灯。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正收拾家伙准备回家,忽见那目盲道士还坐在摊前长凳上。

  这道士已在长安街头游荡数日,持一杆“算天仙”幡,目不能视,却步履稳健,每步踏出,皆合罡斗。

  市井百姓见之,多避让而行,仿佛怕沾染什么似的。

  此刻,盲道人缓缓起身,在桌上摸索着放下几枚铜钱,一枚枚摸过,确认数目无误,这才转身。

  他面向冰雪城方向,虽目盲,却似能“看”见什么,那张枯瘦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半晌,他手中经幡无风自动,“哗啦”一声展开。

  盲道人仰头向天,声音沙哑如磨石,却字字清晰,在寂静长街上回荡:

  “天雷无妄变火泽睽,乾震相荡,坤灵托形,土金相窒,骨肉睽离。炎泽乖势,元精肆溢,一启其机,八荒鼎沸。”

  话音方落,冰雪城三楼红光骤然大盛。

  那光如旭日初升,瞬间冲破窗棂,将半条长街映得如若白昼。随即,异香飘散,清冽甘醇,闻者无不心神一振。

  盲道人掐指一算,忽然仰天大笑:“好徒儿!好徒儿!时辰到了,为师来也!”

  他持幡迈步,便要朝冰雪城走去。

  就在这时,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踉跄脚步声,夹杂着含糊的吟唱:

  “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

  一个老儒生晃晃悠悠从街角转出。

  他约莫六七十岁年纪,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襟前还沾着酒渍。

  右手提一个朱红酒葫芦,走得东倒西歪,似醉非醉。

  行至街心,老儒生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任由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花白胡须滴落。

  他抹了把嘴,继续高声吟道:

  “时时酒圣,处处清谈。烟霞状元,江湖醉仙……”

  吟到此处,他忽然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冰雪城三楼的红光,那双醉意朦胧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如电的光芒。

  老儒生哈哈一笑,举起酒葫芦,遥遥朝那红光一敬,朗声吟出最后一句:

  “笑谈便是编修院。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

  吟罢,他不再前行,反而在街心盘膝坐下,拨开酒葫芦塞子,又灌了一大口,竟就这么自斟自饮起来。

  长街两端,一盲道,一醉儒,一欲进,一静坐。

  而在他们与冰雪城之间,五百金花卫铠甲森然,刀出半鞘。

  楼前那红蓝两尊甲人,不知何时已转向街心,胸前铠甲锃亮,月下恍若天神下凡,睥睨人间。

  三楼产房内,李嵬名最后一声嘶喊冲破夜空。

  随即,一声婴儿啼哭骤起,响彻长安。
第1120章 无妄变睽(3/3).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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