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可怜
阿缠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贪心地想要和雁疏厮守,而只是偷了雁疏的一滴龙血,或许她不至于被关在水牢三百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虽然偷龙血,也是死罪一条。
但好过这般折磨。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感受到自己修炼百年才勉强凝出来的神识正在消散,很快就会和被埋在寒雪下的野草般消亡,谁见了也说轻贱。
她快要维持不了人形了,勉强逃回雪融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力气。她踩着雪融山经年不消的雪,脚印忽深忽浅,跌跌撞撞地,终是找到了当年那棵梨花树。
走的那年,梨花甚美,比雪更白,比雪更香。
再回来时,这树竟也枯败。
阿缠睁着枯涩的眼,情不自禁地伸出指尖,微微地触碰干枯的树枝,却突然抽噎了一声,紧接着就是第二声、等三声……
树没了。
雁疏也不见了。
她……也快死了。
阿缠止不住眼泪,她总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被关在水牢三百年,她哭得够多了,眼泪早就该流干了。
可是她还是爱哭。她骨子里就是一条爱哭的小蛇,没修成人形之前,洞府里的妖精们都宠她,修成人形后,雁疏也宠她。
现在没有人再宠她了,她爱哭的脾气依然没改掉。
阿缠死死咬牙,却感到一阵阵无力。她的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满皱纹,干黄如秋后落叶,发丝如银雪,凌乱地落在她肩头。
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
她在死之前,只有一件事情要做。
阿缠来不及为自己准备一个温暖的墓穴,她只想把她自己埋在梨花树下,抱着她曾经在那里埋下两个泥塑小人和雁疏送给她的木簪子一起入眠。
那个簪子是雁疏亲手刻的,尾端雕刻着一条细长的小蛇。
雁疏话不多,脾气不好,总是冷着脸。阿缠不怕他,他一摆脸,阿缠也摆脸,还会动手打他的脑袋。雁疏也没骂过她,只是又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
后来阿缠才知道凡间的女子对夫君都是百依百顺的,她这样打雁疏,其实是不符合规矩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雁疏是雁疏,雁疏是阿缠的夫君,雁疏说过要对阿缠好,一辈子都好。
阿缠打雁疏,也是天经地义的。
如果雁疏永远就只是雁疏就好了。
如果她当初没有做错事就好了。
如果……
没有那没多如果。
阿缠垂下眼,跪在梨花树下,用双手在雪堆里挖。她没有力气,雪把她冻得失去知觉,可她还是麻木地在往下挖。
不知挖了多久,她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阿缠露出一个缥缈的笑,她的最后一丝神识,也叫嚣着要离开她了。
故事有很多很多开端,可以是报恩也可以是蓄意接近,可以是嫁错郎也可以是恶作剧,可是说是误会也可以说是罪恶,但故事的结局只有一个,做了坏事的小蛇死掉,被陷害的龙神回归仙位,而那个凡人雁疏,早已消失在天道中,无迹可觅。
好可惜,等了这么久,还是没等到雁疏。
阿缠还是在笑。
她已经回到家了。
起码没有那么遗憾了。
她变回了原形,是一条只有一指宽的赤色小蛇。她钻进自己挖的那个雪洞里,紧紧泥塑小人和木簪子,静静地等待死亡。
寒意侵蚀了她的意识,只剩下漫天飞舞的大雪,又温柔又无情地掩盖了那个洞穴,最终回归平静。连着她留下的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也在这场大雪中,一一掩去。
天上的神明那么多,没有一个愿意听一条小蛇的祈祷。
地下的冥君那么多,没有一个愿意把她的雁疏还回来。
闭上眼前,阿缠恍惚地想,如果真的有来世,就做一条小蛇就够了。
不求化人,不求仙缘,也不求……雁疏。
2
“”百年前。
村口卖烧饼的雁疏要成亲了。
娶的媳妇儿名水字凌波,乃是水庄最小的女儿,传闻有沉鱼落雁之资,闭月羞花之貌,生下来嘴里就含着金汤勺,享尽万千宠爱,性情矜傲,提亲的人都快把水庄门槛踏破了,她也没一个看得上眼。
而那雁疏是什么身份?
一个瞎眼老母卧病在床,一间漏雨的破竹屋和几只鸡便是全部家产。非要挑点好的,那便是这雁疏长得够俊俏,来买烧饼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冲他脸来的,但是肯嫁给他的女孩子却没有。
毕竟脸好看是一回事,能不能有金银细软又是一回事。
可邪门的事情就出现了,这水凌波跟这雁疏素不相识,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突然就决定成亲了。
据说是那水姑娘,跟父母大吵大闹,此生除了雁疏,谁也不嫁。她父母哪乐意啊?谁能容忍自己的闺女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颓废男青年?这水凌波也是性子烈,父母不乐意,她就作天作地要寻死,今天跳井明天上吊,把她父母吓得够呛,只能咬牙把她嫁出去了。
嫁出去的同时,水家丢够了脸,一怒之下,也没给她什么嫁妆,想着等她吃够了苦日子,自己就知道回家了。
雁疏娶她过门那天,没有足够的排面。他甚至给不了水凌波一身好看的婚袍,两个人牵着手,拜了山川便算婚约。
在旁人看来是一场闹剧的婚约,他们却这样清贫地走过了三年。
水凌波不仅没有因为没钱就乖乖滚回家,她还是过得很好,雁疏宠她,即使没钱也不舍得让她吃苦。
而水凌波此时跟着雁疏去赶集,她喜欢红色衣裙,眼看要到年关,家里依然穷得揭不开锅,也只能看着那些好看的衣服咂咂嘴不做声。
雁疏见状,沉默片刻,伸手拉住她的手。
他生的好看,只是最普通的青衫白布穿他身上也如谪仙。如鸦羽般的眼睫毛微微颤抖,本是略微凌厉的眉眼,在面对她时却总是显得柔和。
水凌波回扣住他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笑眯眯的,也看不出有沮丧不满的意思。
她陪着雁疏卖了一天的烧饼,把那少的可怜的几文钱数了又数,最后说,“趁着布庄没打烊,买一匹新布,给娘亲制一身新衣。剩下的存起来,日后你上京还要呢。”
雁疏去看她。
明明是那么娇生惯养的女孩,嫁给他以后,怎么就变得那么懂事?
他握着水凌波的手,说,“多买一匹吧。你也该添新衣服了。”
水凌波坚决的摇头,“才不要呢。你没有我就要没有,你有我就有,我才不要一个人享福呢。”
“你这什么话?”雁疏失笑,却也更紧的握住她手,两个人慢慢往家里走去。
到了家,雁疏去备膳食,而水凌波就跟在他身后,像是小尾巴一样叫起来,“雁疏!我走了一天!脚疼!给我揉!”
雁疏头也没回,依然在洗菜,“娇气。”
“我腰也疼!”水凌波又大声叫起来,“你昨天晚上太过分了!”
雁疏耳尖刷的一下就红了,他无奈的回头看了一眼水凌波,这人脸不红,心不跳,哪有半点害臊的意思?
“那等会儿给你揉好不好?”雁疏服软。
“不行!就要现在!”水凌波抢过他手里的菜,一把扔回水里,霸道地扑进他怀里,使劲儿蹭了蹭,还颇有点不满的意思,委屈巴巴道:“谁定的规矩,凭什么在大街上就不准我们小夫妻恩爱了!想让你亲一亲我都必须回家,烦死了!”
雁疏哭笑不得,他真不知道这大小姐哪里学得规矩,真是琴棋书画不会,洗衣做饭嫌累,嫁过来后就恨不得时时刻刻黏他身上,最后把她揣进包里,走去哪里都带上。至于那些寻常儿女惯有的羞涩,她更是半点也无。
“雁疏!亲亲我!”她又下达了新指令。雁疏低头,轻轻在她唇上蹭了蹭就迅速分开,想到娘亲还未入睡,只得忍耐道,“乖……晚点回房再……”
“胆小鬼!”水凌波自己踮脚凑上去又亲了一口,才从他怀里钻出来,吊儿郎当地坐到木桌旁等着用膳。
她分明知道雁疏在顾忌什么,可她就喜欢这样调戏雁疏,看他那幅忍耐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玩。
雁疏拿她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虽然被调戏了一番,雁疏也没怎么生气,他早就习惯了水凌波突如其来的作,如果哪天水凌波不作了,他才觉得难受。就像今天白日里,水凌波懂事的不要新衣服,他就很难受。
如果他有点出息,也不至于……
想到这里,雁疏眸色深沉几分,刚刚还微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水凌波有个怪癖,她只吃素食,不吃腥辣油腻之物。自从她嫁过来后,雁疏的口味也被迫改变了许多,两个人活像是寺庙里的和尚,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比起素食,她偶尔也会饮露水,吃野果。雁疏一门心思全在她身上,尽管她有掩饰,可雁疏还是注意到了。
他没有过问,只是一次次强调,喝水必须要烧沸,果子必须要洗,但是水凌波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刚刚答应了转头就忘了。
水凌波趴在桌子上,眼皮直打架。
她好困……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立刻就被人抱紧,落入一个温暖而宽阔的怀抱。水凌波在雁疏怀里像只小猫般蹭,闻着他身上好闻的草木香,心里安稳,把脸埋进他颈窝,眼睛一闭就睡。
雁疏轻轻捏了捏她的腰,哑声道,“不吃晚膳了?”
“唔……不吃…我困,睡觉了,你别弄我!”她说着就要乱打人,不安分地往雁疏脸上招呼了一巴掌。
雁